【大專院校組  第一名】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幸福的石頭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國立高雄師範大學    黃端陽   
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在我的記憶深處,總惦記著一顆顆不同的石頭。它們有的樸素無華,表面佈滿歲月剝蝕的坑洞;有的卻珠圓玉潤,外表閃爍著淡雅的光澤。它們不住在雪銅紙塔蓋的奇珍圖鑑,也非藏身鑑賞家設計的檜木櫥窗。只是在每個夜半時分,它們便攢聚在我的手上,那點沁涼沿著三十年粗糙的掌紋,抵達我溫熱濕溽的雙眼,在亙古之中,它們彷彿訴說著生命堛漱@場場緣份,在悲喜之外,它們竟是一顆顆通往幸福的石頭。

 

之一 紅磚石

 

炙熱的陽光正巧沿著屋脊,銳利地切割出父親凹陷的左腦。他晃盪虛弱無力的左手,斜倚在冰冷的柺杖旁,仰望著老家屋頂上違建搭設的小閣樓。

 

那原是由幾塊木頭與甘蔗板裝訂而成,參差地一如坊間出售的碎花拼布。每至溽暑,驕陽像是饑餓的水蛭,無孔不入地吞蝕室內殘餘的幾許陰涼,我便和巨大而又焦躁的空氣對抗。當時,父親靠著挑磚維持一家生計,拮据的經濟條件遑論改善居家品質,而我則準備著碩士班入學考試,生活在煎熬中竟也似乎平淡。直到某個週日,我發覺屋外空地推起一排磚石,水泥攪和著海菜粉活似一座山丘,父親打著赤膊,在脖子上打著一條濕毛巾,笑說:「內底喀熱,冊那按讀得落!」他擔起裝滿磚塊的畚箕,身體隨著腳步及具韻律的晃動,在汗水中拆去早已發霉的木板,重新推砌出嶄新的磚牆。然而源自工地剩餘的磚石畢竟不多,只夠建成半面的牆壁,父親只好忙著揩去額上的汗水,看似羞赧又略帶玩笑地打我一拳:「按呢就不熱了。」我仰望著一半磚牆一半木板的閣樓,竟想起科學小飛俠裡那個陰陽怪氣的雙面人,但總莫名的在鼻樑中藏著一點酸楚。

 

我把書桌移到靠牆的角落,當木板隔間在早上十一點便炙熱難擋時,父親的這外大喊「關窗」!隔著白花花的玻璃,我看見他從廚房拉出一條橡皮管,把水柱噴灑在牆壁四周,灰色的水泥頓時被水痕吞沒,包裹其中的磚石茍延殘喘地釋放臨終前的溫熱,我想起識字無多的父親,以及在一旁吠叫的老狗旺旺,還有今年一定要考上的誓言。就在此刻,數年前因意外而半身癱瘓的父親,正望著閣樓發呆,由於顏面與語言神經受損,他無法說出正確的語彙,連表情都不大讀得出來。但當他看見那面磚牆,竟舉起大拇指,嘴裡咿咿啞啞地喚著。我把拐杖遞給他,在搬離這堛熙怮嶀@日,我記起與父親的那段過往,還有他羽翼我的那道最厚實的紅磚牆。

 

之二 青玉石

 

就在踏入病房前的那一刻,我深深的呼了一口氣。紫藤蘿裝點著慘白的牆壁,幾陣百合花香被藥水味砸個粉碎,在推門的瞬間,我甚至看見病榻前的母親,像一塊略加修飾的保麗龍板,順著病床勾勒出她的身體。

 

我在她的身旁坐下,由於紅斑性狼瘡的緣故,母親的頭髮早已掉落大半,露出一塊塊紅色的頭皮,削瘦的手臂滿佈施打類固醇所遺留的針孔,而那張因副作用導致腫脹的臉頰,此刻卻靜謐地正在熟睡。在恍惚間,桌上那一只青色的玉石手鐲,竟冷不防映入我的眼簾。

 

那已是十幾年前的舊事。母親為了貼補家用,每天一大早便走過狹長的自強隧道,前往東吳大學餐廳當洗碗工。不管季節如何遞嬗,她的手總浸泡在冰冷的水槽堙A任由化學洗潔劑一吋吋浸蝕她的肌膚,然而母親連買三十元的手套都捨不得。常常,她趁餐廳兩點休息的時段,把剩餘的排骨或雞腿打包完畢,放進預先準備的塑膠袋,在晚上七點下班後拎回家。但也許體力耗損過度,那一段隧道走的又遠又長,每次我逆著方向尋著她的影子,在迎面而至的車燈照射下,在人行道踽踽獨行的母親幾乎是搖晃著的;直到看見她的臉,我們才在昏黃的燈光中相視而笑。可以預見的,明日中午用餐的那一剎那,我的飯盒必定裝滿豐富的菜色!

 

但是,母親的腳,卻從出生至今都是跛的。

有一次,我獲得教育部的國父思想獎學金,想替母親買些什麼。實屬無知的我經過夜市,竟然在小販的慫恿下買了這一只玉手鐲。母親學起旁人在燈光下看看它的光澤;用指尖輕敲幾下聽聽它的聲音。她輕斥我不要亂花錢買這種東西,又小心翼翼地把玉鐲放入錦盒埵泵n。「平常洗碗戴不到的,過年再拿出來」,她說。即令如此,十幾年過去了,玉鐲的石紋已略為崩裂,翠綠的青色也攙著沉黃,她仍然仔細的藏好,直到住院。

 

我看著手鐲,母親卻早已清醒,「生病無聊,拿些東西出來看看。」她計算著出院的日子,想念癱瘓在家的父親,還有這群求學就業的孩子。而我呢,卻什麼也聽不清楚,只知當時我依照母親的指示,把青玉手鐲放入錦盒的瞬間,這一次,卻是我的淚滴進入深邃的盒子。

 

之三 澎湖石

 

隔著夜半濕冷的空氣,窗外盡是燈火輝煌的景色,你的聲音在話筒的一端,更顯得悠遠綿長。「老師,我爸搭上華航這班飛機,現在我們全家要趕往澎湖,可能要請假兩個禮拜。」在聲音背後,時光彷彿把你們的哽咽與悲淒一一停格,讓我能從其中掙脫,重新回到記憶的漩渦堙C

 

還記得你如何描述父親嗎?他對你的功課一絲不茍,時常叮嚀你要發憤用功;他要求你的品行要端正耿直,不可玩物喪志因而一事無成。當你把他的話當成一種負擔,竟也就忘記這生命中原本甜蜜的負荷。你在書桌前與父親相對無言,覺得因工作南北奔波的他不能了解你,於是你不願回家,在蒼涼的夜色堶J亂的走,直至疲累。然而,你卻又是多麼善解人意的孩子,在搭乘校車前和母親道聲再見,看見長輩們辛苦工作便遞上一杯水。我們總覺得生命漫長如星辰,於是對最親密的人,卻因拘執而不願說出心中的感受,直到生命戛然而止,你才驚覺世事匆匆,但橫亙心中的千言萬語,卻又要向誰訴說?

 

這逝去的兩個禮拜,你拿著父親的遺照,頂著澎湖凜冽的寒風,依著招魂幡與誦經聲,嘗試尋得生育你十六年的父親遺體。然而孱弱的你,如何承受一夕之間天人永隔的悲嘆?倘若朔風引領浪潮帶來一具具殘骸,又怎麼在屍塊中拼湊出名喚父親的身軀?同學們紮成一千隻紙鶴,懸掛在教室的天花板上,希望在遠方的你能感受到祝福,但是在電視畫面堙A有的卻是失事畫面的重播,以及泫然欲泣的家屬無助的表情。

 

你終究沒有找到父親。但在澎湖的礁岩上,你卻撿回一顆石頭,或許那是你唯一的收穫。你說身為獨子的自己要照顧起母親和妹妹,那才是男人應有的作為。而身為導師的我,竟也在你的生命中見證這一段 或許這顆澎湖的石頭,會是另一個幸福的源頭。

 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◎以石頭貫穿文章脈絡,情節細膩,筆觸溫厚,含蓄薀藉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三而一,一而三,文字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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